在安寧病房工作久了，會慢慢明白一件事——生命最後想完成的心願，未必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有時候，只是想再吃一次熟悉的味道；有時候，是想回家看看；有時候，是想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。
而阿姨在心理師在陪伴的過程中，慢慢聽見了她藏在心裡的願望——想穿上漂亮的禮服，好好拍一次照片。
只是這樣一句話，卻讓我們整個團隊都安靜了。
因為我們知道，對很多人來說，這或許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
但對安寧病房的病人來說，這樣一個願望，可能需要很多很多人的努力，才有機會成真。
阿姨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，她無法自己行走，活動需要協助，體力也一天比一天差，每一次移動、每一次改變姿勢，都可能讓身體更加疲憊。
所以當這個願望被提出來時，第一個浮現的不是「好浪漫」，而是「做得到嗎？」
可是很神奇，即使腦中立刻出現很多現實考量，我心裡卻沒有想過「不要做」。
反而是想著怎麼樣，才有機會做到？
於是，一場圓夢行動，就這樣悄悄開始了。
心理師是第一個找到這份心願的人，像是輕輕打開了一扇門，讓我們看見阿姨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社工師立刻開始協調資源、聯繫攝影相關事宜，成了這場活動最重要的大功臣。
護理師們則開始評估病人的身體狀況，思考外出的安全性，需要準備哪些物品、預想可能發生的狀況。
每個人都默默動了起來，只是，真正的挑戰，很快就來了。
當家屬知道我們計畫帶阿姨外出拍照時，兄弟姐妹一開始是反對的。
其實，這一點也不讓人意外，因為站在家屬的角度，擔心是很自然的，
他們怕阿姨太累，怕外面太冷，怕這樣折騰，會讓她更不舒服，甚至會想：真的有必要嗎？
那些擔憂，不是阻礙，而是愛，越愛，就越捨不得她多辛苦一點。
所以我們沒有急著說服，而是陪著一起討論，一起評估，一起把那些擔心攤開來看。
如果怕冷，我們就想辦法讓她暖。
如果怕累，我們就把流程規劃得更順、更安全。
我們開始準備大量保暖衣物、毛毯、暖暖包，把每一個可能讓阿姨不舒服的細節都先想到。
我一直記得家屬看見那些準備時的表情，那是一種被理解的神情，他們感受到，我們不是一時興起，不是覺得這件事很感人所以想做，而是真的很認真地在為阿姨完成這個願望。
最後，他們點頭了。
那一刻，心裡真的鬆了一口氣，因為真正的旅程，終於可以開始了。
活動當天，我們像在準備一場很重要的典禮，而某種程度上，它確實是，因為這不是單純的拍照活動，這是生命裡最後一場，專屬於阿姨的重要時刻，因為阿姨無法自行行走，我們安排了無障礙計程車，一路上，大家都小心翼翼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珍惜，珍惜這次外出的機會，珍惜她還有力氣參與，也珍惜這個願望終於一步一步走向現實。
到了攝影工作室後，新的挑戰又來了。
工作室在二樓，而阿姨無法行走，所以我們一起扛著輪椅，把她安全地帶上樓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其實那一幕有點狼狽，也有點好笑，可是更多的是一種很強烈的團隊感，沒有人說辛苦，大家心裡想的都只有同一件事：我們一定要讓她拍到這組照片。
當阿姨開始妝髮時，整個氣氛慢慢變得不一樣了，原本那個熟悉的病人模樣，好像一點一點被另一個樣子取代，妝容慢慢完整，再換上那件閃亮亮的禮服。
我看到她的瞬間，真的有點嚇到，好漂亮，是真的很漂亮，亮晶晶的禮服在燈光下閃著光，裙襬層層堆疊，像是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公主裙。
坐在那裡的阿姨，安安靜靜地抬著頭。
那一刻，我看到的，不是一個正在面對疾病的人，而是一位盛裝出席、閃閃發亮的主角，最讓人難忘的，是她的笑容，那不是配合大家的笑，是真真正正，從心裡綻放出來的笑，那種開心，很難形容，像一個期待很久的小女孩，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時刻，像終於完成了一件一直藏在心裡的小小夢想。
那笑容，真的很美。
比禮服還美。
過程當然不是完全順利，病人的體力有限，過程中也需要不斷調整姿勢、休息、確認舒適度，我們一邊拍攝，一邊留意她的狀況，但很奇妙的是，明明應該很辛苦，阿姨卻一直帶著笑，那種滿足感，是騙不了人的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，也許一個願望真正被完成時，人的力量真的會不一樣。
活動結束後，阿姨帶著笑回到了病房。
那一天，整個團隊心情都很好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充實感，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只是沒有人知道，時間其實已經悄悄進入倒數，大約一週內，阿姨的病況開始惡化，身體越來越虛弱，意識與精神也越來越差。
而偏偏，那時候，拍攝的影片剛好完成了。
我其實很擔心，擔心來不及，擔心她已經沒有力氣感受這份禮物。
可是我們還是決定播放給她看，影片開始播放時，阿姨已經沒有力氣睜開雙眼了，我坐在旁邊，一邊播放影片，一邊輕聲告訴她：
「妳真的好漂亮。」
「妳那天笑得好開心。」
「這就是妳呀，好美。」
雖然她沒有睜開眼睛，可是整個人慢慢放鬆了下來，那一刻，我真的相信，她知道，也許不需要用眼睛看見，有些愛、有些感動，是可以被心接住的。
後來，我們把照片與影片留給了家屬。
雖然他們沒能親自到現場參與，有點可惜，可是收到成品時，他們是開心的。
那份喜悅，我們感受得到。
而在阿姨離開之後，家人選擇用那組漂亮的照片，作為靈堂上的照片，聽到這件事時，心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感動，因為那不只是一張照片了，那是一份心願被完成的證明。
是一個人在生命最後，仍然用自己喜歡的樣子被記住，我想，那也是她所希望的吧。
身為專科護理師，我常常陪伴生命走向最後一段路，我們熟悉疼痛控制、症狀處理、病情變化，也很習慣在有限的時間裡，盡力讓病人舒服一點。
可是這件事再次提醒了我——
安寧照護，從來不只是減輕痛苦而已。
有時候，是幫一個人完成一句看似簡單，卻藏了很久很久的願望。
有時候，是在生命逐漸失去控制時，幫她重新找回選擇自己的權利。
有時候，是讓一個人直到最後，都還能以自己喜歡的樣子，被好好看見。
謝謝找到這個心願的心理師。
謝謝全力促成活動的社工師。
謝謝安撫家屬擔憂情緒的護理師們。
謝謝每一位參與這場圓夢的人。
也謝謝自己，有機會成為安寧團隊的一員。
因為這樣的感動，總會在疲憊的臨床日常裡，輕輕提醒我——
我們做的，從來不只是醫療。
我們陪伴的，是一個完整的人生。
而那一天，穿著閃亮亮禮服的阿姨，真的好美。
